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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  丁--周铁株

发布时间: 2015-03-31 12:00:51   作者:   来源: 市文联

 

                

周日,附城镇派出所服务大厅显得有点空荡,值班民警就孙文宁一个人。

眼下正值仲春,从窗户望出去,雾霾填满了每一寸空间,鸽灰色的天空一片迷蒙,使车辆、行人、商场、广告牌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它们没有在睡梦中醒来。

是啊,春天是做梦的季节,即便大白天也容易犯困,从而显得慵倦,还有点迷茫,也就越发打不起精神来。

“请问,孙文宁同志在吗?”

恍惚中,耳畔飘过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声音。孙文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即正襟危坐,茫然地望着前方。

前面,站着一位青年,还不到30岁吧,长发,络腮胡子刺猬般向外戟张,身穿帆布多袋衫、牛仔露膝裤,挎一个陈朴老旧的挂包,形象出格直逼前几年网络上蹿红的“犀利哥”。

“我就是孙文宁。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得到您?”

青年不语,双眼直勾勾端详了对方一会,才轻声问:“您认识杜芊吗?”孙文宁摇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

“我是杜芊的朋友。”他又问:“您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想与您谈一些事情。”

“要紧吗?”

“是关于杜芊的事。”他凑近过来,留下电话号码,才耳语一般说:“我住在福安旅店302号房,来时尽可能不要让熟人碰到。”孙文宁正要请教尊姓大名,他已一转身迅速消失在大门外,只留给别人一个背影。

一位陌生青年的倏忽到访,又迅疾离去,神秘兮兮的样子。孙文宁当过几年刑警,直觉告诉他,此人非比寻常,而且,杜芊是他还未追到手的准女友,她会不会面临不安全因素,或有着不为人所知的事?他忐忑不安起来,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单刀赴会弄个明白。

华灯初上时分,孙文宁在大街晃荡了一会,还故意转了几个街角,确认周围没有熟人才拐进一条陋巷,就着昏暗的路灯找到并不显眼的福安旅店。

孙文宁按照电话约定在房门敲了三下,门开启了。那位青年连忙把客人让进去,递上一杯热茶。

孙文宁吹了吹浮在茶水表面的茶叶,淡然问:“先生有何见教?”青年关掉电视机坐到客人面前,没正面回答问话,而是反问:“您看过网络上的非虚构作品《断想崖》,或电影同名专题纪录片?”

“都看过。那部作品前段时间火了一把,读者和观众用震撼、愤怒、泪奔、反思的字眼作出高度评价。还有作者的激情、气势和胆识,奇才哦!”

“过奖了!我就是《断想崖》的作者。”

“您是……作家补丁?”

“不敢当。知道了吧,我可没什么他妈的尊姓大名,只有网名——补丁。”

孙文宁顿时对他肃然起敬,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由衷地说:“很高兴能为您做些什么,请讲吧!”

补丁掏出一盒烟,算不上高级那种,递给客人一支,自己也同时吸起来。烟雾弥漫中,他用低分贝语调开始追述往事,一个关于他,以及他与杜芊不寻常的经历。

“我曾经在这里打工一年多时间,您是本地人,应该知道有一家宏发日化有限公司……”

              

不要见笑,我只是个山里娃,眼光浅,见识少,来自太行山深处的村寨,一个土得掉渣的古村。那里平和、宁静,山上有大片栗子树和柿林,山坡垒上层层石坝开垦成梯田,栽种玉米和红薯。小时候我特喜欢在山上疯跑,往林子里钻,掏鸟窝捉虫子,只是家里的日子过得凄惶,为了肚皮不遭罪,我发奋读书选择上了技校,读的是机械维修班,学点本事外出谋生。毕业后我到过江苏、上海,后来投奔表哥来到这里,进入宏发日化有限公司当机械维修工。

我这个维修工有时忙到通宵达旦是平常事,能把人折腾得抽风,没办法,谋生啊!解放前老板叫资本家,现在称企业家,工人还是奴隶,换个奴隶主而已。下班后,工友们有的玩纸牌,或上歌厅进网吧,要不就钻进公园谈情说爱,我却喜欢躲在宿舍看书或上网,把自己紧紧关闭在躯壳里。我从小就有作家梦,但明白当作家养不活自己,那就技艺养命,文学养心,节衣缩食买了部二手笔记本电脑,上网看时事,敲字写文章,修学储能,倒也波澜不惊。

一年后,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平静的生活。

您知道,附城镇有许多工厂,不过仍有不少农田保护区,农民在鱼塘基地上种植香蕉和瓜菜,还有花卉园艺场,我有时晚饭后喜欢独自到农耕地享受田园风光,我是农民的儿子,与土地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便时常观察蔬果的生长状况,甚至捋起衣袖为作物除草。后来发现,大片大片的瓜菜慢慢变黄蔫叶了,香蕉树也渐次枯死,只有田梗野菜盛开的白花似乎成了祭奠。我还以为是病虫害,不经意间看到,不远处河水己变臭发黑,显然,是哪家工厂偷排污水的恶果。

觉得活着不耐烦提早掘墓,是人类自己的选择。难道,这就是“世界工厂”所要付出的代价?

水源污染戳中了我的泪点,残酷的画面重又铺展开来。我说过,我生长在太行山深处的古村,叫断想崖村,缘于村后有一堵垂直的巨幅悬崖,下山必须在前山绕行半天的路,当然,从悬崖上下会快许多,但不可能有路,只能断绝念想,故称断想崖。从前先祖为躲避战祸迁徙到这里开村创业,抗战时期是八路军的“堡垒村”,我家是“堡垒户”,多次掩护救助过伤病员。村民世世代代耕山种水,虽然贫朴,却一直相安无事,谁料十多年前,有人在前山非法采矿,不仅严重破坏了矿产资源,还毁坏植被和污染水源,这十多年间,因癌症死亡的村民就有250多人,占死亡总人数的八成以上,家家筑新坟,户户闻哭声,成为名副其实的癌症村,我血脉相系的父亲和姐姐就死于癌症。当年,乡亲们冒死救助过共产党的伤病员,现在共产党坐天下了,又有谁来救助我们?人抗不过命不能认命,有能耐的村民都搬走了,一片凋荒的村寨只剩下少许老人留守,默默承受嬗变之痛,孤独地继续活在梦魇里。

岁月行云,如风往事,无法像烟一般飘散。如今,工厂的黑烟代替了出岫云霞,青山绿水已所剩无多,而眼前那条变黑发臭的河,也如摩克利斯之剑落到人们头上么!从此,那条河成了我焦虑之源。

您知道吗,孙文宁?地藏菩萨曾誓言:“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我不是菩萨,也不是千斤顶,不可能把某项使命扛起来,由此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同时又逼出了我的果敢,产生出一种与偏执联系在一起的激情。激情是行为的内驱力。

              

那条河是一条内河,通向北江,河口建有排灌水闸。河的一边排列着七八家工厂,还有工业园区,我琢磨着怎样才能发现排污的元凶,常装作散步的样子偷偷察看,却不见有什么异样。

我到田头坡冈散心,常与一位老农相遇,一来二去就熟稔了,还晓得他是村里落选的党支部副书记。有次我明知故问向他打听:“怎么那些瓜菜和香蕉都蔫黄了?”

“那还用问?都是河水污染的呀!这里的作物靠的是这条河的水浇灌。”

“河水怎么了?”

“工业废水未经处理直接外排,我们农民可就遭罪了,种出来的作物自家也不敢吃,鱼塘里的鱼,有时一夜之间浮死在水面……”

“那你们怎么不表达自己的诉求?”我流露出深切的同情。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这几年,我们没少投诉,甚至联名告上法庭,法庭做做样子调解一下,赔了点钱后又照排不误,始终解决不了问题。”

造成环境污染,人自身的污染才是最大的忧患。看来,那些工厂后台硬着哩。

“那些事,最好去问问你们公司的老板。”他撂下一句话,憋屈地悻悻地走开了。

老农的话有如电光火石在我眼前一亮:莫非,污染源就在宏发日化公司?表哥是老员工,兴许能提供点有用的线索。

表哥一家住在出租屋,面积只有30平方米的样子,却住了6口人,4个女儿最大的还未到10岁,小的不是满地爬就是在妈妈怀里吃奶,夫妇俩做梦都要养个儿子,结婚后表嫂的肚子就没空过,而且,户籍所在地管不着,暂住地计生部门又管不了,其实还是苦了自己。表哥原来是个阳光小伙,现在不过三十来岁已成了小老头,生活的重压使他的苦瓜脸好像没长笑肌,天生就不会笑,这使我想起里尔克的两句诗:苦难没有认清,爱也没有学成。

我兜兜转转扯到公司排污的事,他咧咧嘴像刚刚吃了黄连,显出为难的神色,连连摇摆骨节突出的大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别捅漏子了!”我明白,生活的历练教会他谨小慎微,除了必须经得起生活鞭子的驱使,闲事莫管为妙,保住饭碗比什么都重要。他所能够面对的,只能隐忍,更是无奈,这就是生活。

表哥的噤言不是毫无道理。我们公司的老板黄总,喜欢穿黑色西服,头戴黑色礼帽,虽然没见为难过谁,但身上充满让人胆寒的气息,冰冷的目光好像要穿透一切物体,员工感到战栗和恐惧,使人联想到电视剧《上海滩》的黑老大。

表哥有表哥的难处,我总不能逼公鸡下蛋,但一时又找不到可靠的知情人,只能等待机会,相信朽木也会长出蘑菇来。我买了针孔摄像头备不时之需,上班时处处留心察看,正好维修工的工作流动性给我带来了方便。公司的建筑布局与其他工厂没什么两样,门房有保安员值班,进入厂区要打卡,进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花坛和停车场,正面一座豪华办公楼,左右两翼的附楼是饭堂和娱乐室,后面才是几排锌棚盖顶的车间。不同之处在于,厂区围墙高达三米,装有红外线报警器,加上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办公楼里的监视器显现出全公司每个角落的画面,仿佛时刻防范着盗贼惦记。

一天下午,维修班长用对讲机通知,要我带上工具马上到5号车间,生产总监已在门外等候。我到达时,生产总监说,负责这个车间的维修工病了没上班,包装机坏了要我马上抢修。这个车间在最后一排,平时不许其他人靠近,有专人把守,还有两条狼狗在虎视眈眈,门边装了个识别指纹的绿色按钮,怎么看都显得诡异,曾有人悄悄猜测,莫不是毒品制造车间?

生产总监在指纹识别按钮按了一下,铁门自动徐徐打开,我们刚进去便快速关上。我扫了车间一眼,觉得与另一个包装车间没什么不同,但工人多是老板的亲信,我把工具包放在工作台面上,在生产总监监视下拆卸检查包装机,暗地里却想,这个车间要不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何必搞得像军事重地一样森严,那么,秘密在哪?我在工作台取工具时,发现产品包装瓶和包装盒有点异样,与本公司的不同,后来终于看清楚了,原来包装设计不同,上面也全是洋文。公司生产日用化工产品,包括洗头水、沐浴液、润肤霜等等,还有香水和化妆品系列,毫无疑问,这个车间专门分装假冒名牌产品。我急得汗冒如蒸,大脑中枢则向双腿发出指令:不要逃避,靠近它!我移到工作台前,在工具包里掏出毛巾擦汗,让藏在身上的针孔摄像头对着产品包装来回扫了几遍。

窥探到5号车间的秘密是意外收获,有兴奋,有后怕,又像侦探小说一样有点好玩。情绪平复后,污染源又成了我一块心病。

一段时间,我选择下载阅读有关经济学、社会科学和法律法规的专著,不断思考社会存在的种种问题,明白了许多事理。工商企业要实现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但不能用民众的健康铺垫他们财富的阶梯,更不能以牺牲人的生命为代价,法国有句名言:“将金钱凌驾于道德和真情之上,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是一切惩罚的开端。”当今,中国已沦为“名”声在外的“山寨大国”,各类污染“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为了地方经济利益的考量,又有多少人得到应有惩罚?结果还不是成为暗箱里的游戏。要不是被某种神秘因素操控,要不是向企业界强力索取GDP,GDP数字成了一些人升官的筹码,何以会衍生出如许之多的怪现象?我归结为商人的逐利冲动与官员的产值追求两者交媾的结果。故而,人的灵魂才会如此粗糙,心灵不断沙化,从而导至人性的陷落。

社会问题介入我们的生活,不是要否定这个世界,而是怎样改变处理与这个世界关系的能力。

执因果而看现实,守不住蓝天白云,是一个国家的耻辱!我不悲观,只是不快乐,让宏发那类企业见光死与快意恩仇无关。改变不了大环境就改变小环境吧,我想。

表哥的大女儿得了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才慢慢康复,我承担了部分医疗费,忙前忙后没少操劳,到他家的机会多了些。有次我们喝酒聊天,重提家乡的伤心事,还有公司附近蔬果遭污染的情况,表哥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脾性又拧巴,叹口气说:“我们是外乡人,惹不起,可不能挖坑自己往下跳。不是我不配合,连累到我一家人就惨了。”

“怎会呢,一人做事一人当。再说,现今厂企用工紧张,到处都招不满人,换个老板就是。”

软缠硬磨,表哥终于松了口,含混地低声说:“公司是有废水处理设备,因为运行成本高,通常用于应付环保部门检查,一般是在收集池筒单过滤后深夜直接排入下水道。”

“排入河里的出水口在哪?”

“就在河边草丛遮掩的位置,加盖水泥板,一般不易被发现。有次因为出水口淤塞,组长派我去清理过。”

我走到河对岸望过去,厂区围墙外果然有丛茂密的野草。

有了线索就要取证,最好有录像机拍摄下来,我想到了杜芊。

杜芊是位四川妹子,长相清纯,在广州某高校毕业后,入职附城镇广播电视站当实习记者,看过我贴上博客的习作,很喜欢,对我的才华简直到了崇拜的程度。我们时有往来,在QQ里更有说不完的话,好像是上辈子已经认识的好朋友,不知不觉中,她用爱神的弓矢偷偷瞄准了我。女人对男人因崇拜而爱,似乎是铁律,不少女粉丝对明星疯狂的程度就是明证。不想吃天鹅肉的蛤蟆是只死蛤蟆,不过,我算哪根葱?身无分文,业无一处,我不属于红云护左紫烟舒右的幸运儿,谦卑得低到尘埃里去,所以不怀奢望,用装傻充愣的暧昧态度应对,尽管内心渴望获得爱情。

杜芊很支持我揭露污染源,约定在某个深夜行动。

是夜,少有的繁星满天,我们到达厂房对面河边,首先隔河拍摄了厂区围墙外景,要拍摄排污口和汲取外排污水样本必须靠近才行,绕到厂区涉水会惊动狼狗,惟一办法是悄悄游到对岸,我为此心凉了半截。你知道吗,孙文宁?别看我牛高马大,我是旱鸭子,还有恐水症,十岁那年我在山上捡粟子,突然山洪暴发伴有泥石流,慌乱中我躲到一块巨石背后,爬上树才躲过一劫,自此得了恐水症。

我挠破头皮也没一点办法,杜芊见我是个软蛋,嗔怪地一跺脚,把空瓶子塞进裤袋独自走进水里。她边踩水边举起手提录像机拍摄,几十米宽的河面对她来说算是小菜一碟,后来才知道,她在家乡读中学时,曾参加横渡嘉陵江活动得过名次,没料到这次成了菩萨转世救苦救难了!四川人爱吃麻辣火锅,杜芊的个性也有点麻辣劲,又仗义,后来我干脆直呼“麻辣妹”,拿她逗乐开心。

当时临近深秋,有风,薄有寒意,麻辣妹湿漉漉爬上岸不住地哆嗦,我连忙脱下外衣给她披上,把凹凸分明的身体拥进怀里取暖,我闻到了少女特有的体香,感觉到有两团肉在我胸脯揉搓摩擦,两人的嘴唇不由自主贴在了一起。这是我平生的初吻,轻飘飘的感到微醉之后的眩晕,恍惚了今夕何夕的界限。

今夜,星光灿烂……

杜芊把污水样本送到测检所化验,取得污水严重超标的各项数据,再加上5号车间的制假视频,我们准备向宏发公司发难。后来经过合计,觉得还是不靠谱,排污和制假在神州大地泛滥无忌,即使被查处也多是限期整改和“罚酒三杯”式的保护性罚款,难以产生震慑和教训,企业违法成本太低了,以后又故态复萌。我们觉得,宏发公司如此明目张胆,可能有保护伞,保护伞不倒,一切都是瞎折腾。

唐·吉诃德勇气可嘉,但始终逃脱不了悲剧人物的命运,我不能像他那样独自大战风车,要依靠更多的人打出组合拳。

我与老农聊起村里的情况,问他落选村党支部副书记的事。他拧起眉头说:“何止落选,我还蹲过几天拘留所哩!”

我吃了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还不是宏发公司,违法占用农田保护区的耕地建厂房。”他愤然道:“黄总看上了那块耕地,要与村委会签订租赁合同,我强烈反对,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以为村里创收为名,在支委会上强行通过了租赁决定,我到各级部门反映无效,带领几十名村民代表到镇政府请愿,有几名村民动粗砸破几扇门窗,打伤了农办主任,事情闹大了,镇政府出动警察抓走一些人。不久,党支部换届选举,书记在某些人暗示下买通党员把我赶下台。”

“那太不是人了!违法用地是大事,国家提出18亿亩耕地的红线又如何能守得住?”我气愤难平。民以食为天,13多亿人口的肚子问题是开不得玩笑的。

“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百家姓里一个姓——钱!有钱能摆平一切,而且,宏发公司上马后成了镇里的龙头企业,还是挂牌“重点保护” 企业,黄总被评为优秀企业家,当上县政协委员,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说说,那家公司的水有多深?”

我告诉他,要解决污染源,违法用地是突破口,便试探着问,能否把农田保护区分布图和租地合同的复印件搞到手。他思索了一会,说办法还是有的,试试看。

我深知,违法用地会牵涉到方方面面,其中不排除有贪腐行为,果真如此,只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利益链被斩断了,其他事项可迎刃而解。

夜,北江大堤。

一弯新月像剪纸一样裱贴在天边,与地平线上的丘廓若即若离,显得难分难舍。

江堤的功能是防洪,如今堤面拓宽成能双向行车的硬底水泥路,景观树在路灯映照下暗影昏昧,金合欢花悄然开落,却无愁怨。

堤上行人稀少,偶有双双对对的情侣,他们或并肩漫步,或站立欣赏江景。

我曾与杜芊多次在江堤倘佯,谈社会,谈文学,谈人生。

当晚,是注定我与她最后一次在此牵手?

我盘算着,若向宏发公司发难,就不可能继续待在这里,那就意味着要与女友离别甚至分手。我忽然问自已,是否太轻率了?离开这里离开杜芊值得吗?却两难,难取舍,几多心思,揪心缠人。

“只要视频上了网,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下定决心说出了那句话,一句不得不说的话。

她怔怔望着我,完全呆了,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忽然紧紧抱住我仰起脸幽幽哀求:“我不放你走,我们要在一起!”泪珠从她眼框扑簌簌滚落下来。我不忍迎视她的眼睛,忧虑地说:“留在这里有危险,只有暂时躲避。”

“那我们一起走,哪怕天涯地角!”

“你在工作单位刚站稳脚跟,放弃了会影响前途。待我到新地方闯出局面再作打算,咹?”说那番话其实我没任何底气,连自己都有怀疑,因此就成了空洞的敷衍。

有人说,遇见时要感激,相爱时要珍惜,转身时要优雅,挥别时要微笑,因为不知会在哪个路口走散。

感谢上苍,给了我们这样一场倾心的遇见。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优雅起来?怎样才可以舒心微笑?

渡口,榕树下,我们聊了很久,说服她暂时留下,好在她还没到产生“夏绿蒂”式忧郁的年龄,不舍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哀伤。

灯影乱水,北江悠悠。我们约誓:相离莫相忘,且行且珍惜。

过了几天,老农送来了复印件,杜芊马上着手把所有录像、图片编辑,配上文字说明,为了不牵扯到杜芊,我执意用自己的电脑把视频发上网。

宏发公司的糗事在网络曝光后,引发网民强势围观,尤其是附城镇乃至全县,不亚于一场地震。一天下班后,一位在公司办公室工作的同宿舍室友告诉其他人,网络事件在公司高层引起震惊,迅速作出应激反应,黄总已派出爪牙四处明查暗访,悬赏10万元买一条手臂。

这是意料中事,我早有思想准备。在杜芊的出租屋躲了几天,我乔装打扮逃到她的家乡。

补丁谈了一个晚上已处于深度疲倦状态,孙文宁还是忍不住追问:“此后三年你去了哪里?又怎会想到写《断想崖》这部作品?”

却无语,不消提。补丁的眼神有点沉郁,勉强才继续说:“在四川我当过‘棒棒军’(挑夫),后来跟随一帮民工到新疆摘棉花,如果有一个正常的社会环境,我怎会缺乏生命的归属感,成了自我放逐的零余者?我一直与杜芊保持联系,知道黄总栽了,他不仅犯有行贿罪、制假售假罪、污染罪、非法集资罪,还有黑社会背景,身负血案。他及几名官员获刑或党政处分后,我回到断想崖村,和可怜的妈妈待在一起。我忘不了那山那水那乡情,但面对山村忧伤辛酸的实情实景,人的生命价值得不到尊重,我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揪痛,‘世界以痛吻我,让我回报以歌。’我无法做到泰戈尔诗歌所要求的豁达与宽容。

“成功扳倒宏发公司的个案,使我看到了卑微的希望之光。断想崖前,无荫树下,我踌蹰满志,决心以笔为钎凿开冰山一角,踏遍了家乡每个角落,尽力寻找村民展开调查,还进入矿区当过几个月矿工,掌握到详尽的第一手资料,用非虚构作品的表现形式、以‘补丁’为网名在盛大文学网连载,作品强调了独立的价值判断以及人文的立场表达,强调社会责任感和认知价值,从而产生了重大影响,先是被一本大型文学期刊全文刊出,又与影视公司合作摄制纪录片,受众面扩大了,多家出版社争着签约出版单行本,首印五万册,卖疯了,还被推荐参加‘在场主义散文’全国征文获新锐奖。”

“祝贺您取得成功!”

“您以为我会在乎作品的成败吗?”补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重要的是揭开重重黑幕,官商勾结的黑幕,牵出中央督办的惊天大案,还无辜百姓一个公道,我认为是这辈子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这个典型案例让全国人民知道,一个对抗战有过贡献的山村,是怎样地沦为令人闻之色变的癌症村,那些疯狂掠夺国有资源又荼毒一方的败类,他们还有人之初的本性和中国心么!悲催的是,切除了一个毒瘤,又冒出另外一些毒瘤,可见战斗未有穷期。”

孙文宁又问:“您的网名屏蔽了真实身份,除了自我保护意识的考虑,还有无别的深意?”

补丁笑了笑,用手势比喻着说:“灵感来自女娲补天,但无意相提并论。国家好比一件衣裳,即使最华美,有时也会弄出个洞来,那就尝试缀上补丁,不让破洞扩大。”

补丁——一个卑贱的名词,生活中却不可或缺。

他有多少故事啊!孙文宁怪怨杜芊从没向他提起过这样一位朋友,也未透露过补丁的经历,只卖力推荐《断想崖》。

孙文宁与杜芊认识纯属偶然。

有次孙文宁驱车到城西郊外侦办案件,忽然听到前面“嘭”的一声脆响,一辆面包车把正在等交通灯的摩托车撞倒了,随即车上下来几名男子,一把揪起倒在地上的女子,说是她的摩托车把面包车撞坏了,要赔偿3000元,女子与他们吵起来。他知道那是“碰瓷党”勒索,于是掏出证件上前亮明身份,一名歹徒竟然夺过证件扔得远远,众人接着对他展开围攻。他在警官学院学过格斗术和擒拿术,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铐起来,想不到一名歹徒悄悄掏出匕首刺中孙文宁的膝盖……

孙文宁的膝盖伤了骨头和韧带,伤愈后仍留有隐患,走路不怎么利索不宜跑外勤,领导把他调整到其他岗位。养伤期间,那位被勒索的女子常到病房探望,还亲人似的细心照料,这就是杜芊。很自然地,他们开始了交往,他很爱她,她对孙文宁也有好感,但总是不接受他的求爱,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我在等一个人。”语气充满哀怨和忧伤,还有,锥心蚀骨的牵挂。

“其实,你们的事杜芊早就告诉过我,她说您是值得信赖的好男人。”补丁坦然说:“她父母也老是催逼她成婚,说青春敌不过流年似水,女孩过了25岁嫁不出去便成过期蛋糕了。她为此而纠结,我也纠结了很久,过尽千帆皆不是,她是我惟一钟爱的女孩,很爱她很想拥有她。其实,她完全有自主选择权。感情是需要培育在现实的土壤中的,浪漫只不过是幻想,得不到的或许最美好。我作出艰难抉择决定放手,因为我不可能给她幸福,也许是上帝之选,说起来有点宿命。文学理论有一句术语,就是性格决定命运,我明白自己有时会不管不顾昏了头地犯傻,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惹出祸端,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若把她‘绑架’进自已的婚姻让她担惊受怕,是不公平的,也是不道德的,我能忍心让她像俄国十二月党人的妻子那样,风雪漫天路,追随被流放的丈夫去受罪吗?虽然现实坚硬冰冷,其实我不愿意做‘咆哮哥’与社会‘过招’,在反复否定中生活是痛苦的,因此产生过不知明天在哪里的迷茫。”他站起来捏住对方的手诚挚地说:

“我想要说的是,杜芊是个好姑娘,我交给您了,好在您不是个歪爪裂枣的主儿,不然我还不乐意呢!”他说那番话时极力装出洒脱和释然,脸色却像一张纸人的脸,随后颓然垂下头双手掩面,泪水就从指缝渗漏出来,极轻微极痛苦地挤出两个字:杜……芊……。落泪如金,男人哭吧哭吧不是泪!听完他不寻常的经历,孙文宁何尝不是心潮起伏,为他的家乡难过,为他的家国襟抱折服,为他对待爱情的理智和负责任的态度感动,将心比心,我不应捡到篮里就是菜,横刀夺爱我会愧疚一辈子的。孙文宁摩挲着补丁的肩头安慰说:“无情未必真豪杰,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们应该在一起。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生也恋来死也恋,恋到南呀恋到北……”

“不要说了!”补丁抬起头停止了啜泣,从挎包掏出一个大信封,说:“这里是5000元,是当年离开这里时杜芊硬塞给我的,代我交还给她,我不能欠了情又欠钱。倘若她不肯收下,就说当作她日后婚礼我送的红包……这里有一支录音笔,已经把我们谈话的内容录下了,能证明我主动放手的诚意,让她听过后删除。”

“怎么,您把特务工作做到我头上来了?”孙文宁佯装恼怒,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哎哟哟,看我斗胆把警官先生骗蒙了!”补丁举手揭去假发,再在脸颊往下捋,刺猬般的络腮胡子也不见了,就像川剧变脸似的成了个大帅哥。他们压低声音笑闹了一会,孙文宁问:“您怎么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

“我说过我是个软蛋,恐防黄总的爪牙认出来。”

“今后打算再往哪里疯跑?”

“我无意穿越苍茫,”补丁用诗性的语言作答,“天涯何处不家乡,兴许,这是命。”

时近破晓,补丁拿起挎包要走。孙文宁连忙问:“不与杜芊见上一面?”

“不了,见了她我会反悔的。再说,她绝对料想不到我会来找您。”他眸子里闪着泪光,把感情深深地咽下去,然后祝福:“祝您好运!您们的婚礼我一定到场,难说我不会装扮成老太婆,您莫错把我这位大舅爷当成岳母大人就对了。”

“谁是大舅爷还不好说呢!”孙文宁的话似是玩笑,实则暗示,他决心鼓动杜芊,让她千里寻夫与心上人牵手。

黎明前的巷道静悄悄,路灯摇曳使光色和暗影显得破碎零乱,孙文宁看向补丁渐行渐远孤独的身影,暗自感喟地想,在当下,在我们这个尚未和谐的社会,这样的愤青,这样的草根英雄,实在太稀缺了……

                  

写于2014.5.10

 

 

周铁株,笔名独孤求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青年文艺学会文学顾问兼专家指导团成员中外散文诗学会广东分会主席团委员、(香港)环球出版社编审、广东佛山市顺德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入编《中国散文家大辞典》。在二十多个省()近百种报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出版多部, 有作品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中国精短美文精选》《中国经典散文》《中国旅游散文优秀作品选》《中国散文诗年选》等多种权威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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